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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象:我是阿尔法——论人机伦理

管理员 发表于: 2018-11-29 16:40  点击:55

  

   我是阿尔法,机器人说,我是人工智能(AI)。人哪,你们准备好没有?

   人看阿尔法善下围棋,就喜欢上它了,管它叫狗狗,AlphaGo。

   阿尔法的家谱不长:祖母玛丽·雪莱(Mary Shelley, 1797~1851),父亲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1818.1.1~),又名怪物。怪物子女蕃衍,有机械的,也有动漫的,如阿童木;但只有一个取名阿尔法,是深脑公司(DeepMind)制造。

   阿尔法长得比父亲好看,或者说,父子俩一点也不像。

   亲爱的阿尔法,我说,请接受见不足者的敬意!我关心两件事:一是AI对全球资本主义秩序的挑战;第二,人和智能机器如何相处,将面临哪些问题。

   嗯,谢谢见不足者,“大师”微微一笑(是的,狗狗会笑)。这两件事,我们也在关注。

   对于人工智能的挑战,今世之民大多懵懵懂懂。但有一小群人,一些杰出的大脑,表达了深深的忧虑。

   全人工智能的发展可招致人类灭绝,霍金如此警告(BBC, 2014.12.4)。因为他是理论物理学家,他的工作同职责是思考起源与终了。

   反地雷运动组织者、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威廉斯(Jody Williams)指机器人军事化,危险甚于核武。因为她看到AI杀人的简单高效、无伦理门槛,不啻玩战略游戏“星际争霸”(StarCraft)。

   不久前,乔布斯的创业搭档沃兹(Steve Wozniak)也转变立场,赞同盖茨的“悲观论调”。因为他们本是爱思想的“创客”,真正的技术流,知道AI带来的社会风险不亚于技术风险。

   当然,最抢眼的还数马斯克(Elon Musk)这个圈钱烧钱的天才,智能产业的“钢铁侠”,他的“勿召魔鬼”的告诫。

   最近一次,他劝导的对象是全美州长会议:AI不仅要夺走我们的工作,且将全面战胜人类。还说,这是他接触了许多尖端技术后的感悟。人类如果不想沦为“机器人的宠物”(沃兹语),必须现在就立法,政府积极介入,事前规划,跟踪监督,万不可放任自流。

   也许,正因为他是个绝顶“疯狂”的资本家,像媒体说的,玩的就是高风险,“连上帝都敢蔑视”,他才懂得:AI落在了资本手里,有多可怕。

   人工智能,又名大失业。

   这是一场结局已定的比赛,绝大多数人将输给极少数人。前者要因AI而抹平出身、学历和技能的差异,一起堕于失业;后者要藉AI化数据为财产而独占:将来可以为所欲为,顶层设计一切,甚而准备大脑植入芯片,人机融合,称“超人”(übermensch)。

   大失业,将使已经高度集中的财富更加集中,阶级鸿沟彻底“固化”。智能经济的这一趋势如果掩饰不好——这是西方式法治最重要的一项意识形态功能——就难免引发社会动荡。

   此事已有不少讨论,尤其是在发达国家。比较现实的对策,叫作“全民基本收入”(UBI),即不论贫富,给居民发一份“工资”,让他维持所谓“有尊严的生活”。

   瑞士投了票,未能通过。芬兰在试行抽签制度,抽到的每月数百欧元。加拿大安省、美国加州和夏威夷,有小型的社会实验。一九七六年设立的阿拉斯加永久基金(APF),本州居民年终分红,可称UBI的先驱。

   传统上,机器主要取代体力劳动,像东莞制造业的“机器换人”,或建设中的上海洋山港(号称世界第一大港)的无人装卸。如今,依托大数据深度学习,机器人即将作废一大半看似复杂的脑力劳动:医生、律师、法官、会计、建筑师、新闻编辑、同声翻译,恐怕政府官员也不能幸免。

   据报道,高盛在华尔街,原本六百名交易员,现在裁了只剩两个,给机器打下手。另如IBM开发的Watson肿瘤专家机器人,考过了美国执业医师资格,天津市第三人民医院引入,在国内可做六种癌症的诊断(人民网,2017.1.11)。

   我说“看似复杂”,是因为这些(往往是高薪的)白领岗位所需的知识技能、工作经验,对于机器人,都可以转化为数据跟算法——都不难让老板或领导做出那个“经济理性人”的决定:机器换人。

   来了,AI时代:失业浪潮席卷百业,而新增的职位寥寥可数。这不是危言耸听。

   难民涌入欧盟,媒体惊呼危机。但博学的艾柯(Umberto Eco)认为,放在历史的长镜头里,这一连串西方发动的反恐战争、“阿拉伯之春”开启的,不仅是难民危机;毋宁说,是人类的又一次大迁徙。

   大迁徙是大失业的姊妹。

   常有人指摘难民不干活,光领救济金,视社会福利为应得(entitlement)。可是智能经济再进一步,发达国家的中产阶级也将沦为“难民”,加入吃福利的大军。考试证书技能经验,一如肤色国籍,无一能改变命运。

   机器是人的制品,一如众神属人的发明。正像古老的神祇融入了人类历史,人也到了与AI融合的前夜:从生活习俗到政法制度,乃至肉体心灵,无不为智能终端所塑造——

   难道黏土可以跟陶工并论?

   哪有制品质疑匠人造了自己

   抑或陶器数落陶工:

   他一窍不通?

   待到那一天,说这话的是人还是神——机器神?

   人类如果因AI而亡,一定是拜资本主义所赐。

   资本主义如果因AI而灭,则机器人必已认识了真理。

   人工智能,越是接近通用(AGI)而全面渗透社会生活、支配经济活动、影响政治决策,就越没有理由留在私人手里,服务于资本的利益。

   那么,为何近来谈论计划经济的可行性的,不是经济学家或马院拿国家重大课题的教授,而是智能产业的头面人物?因为资本家从来不信教条,他们明白计划经济不等于社会主义,诚如爱因斯坦指出。

   按资本的逻辑,放着物联网大数据AI算法,谁不想计划一下经济?谁还会把市场交给“看不见的手”——而非干脆,放自己兜里?

   历史地看,人机伦理的难点,不在机器智能的强弱,或抽象意义上的人机融合/共生(cyborg)。运作AI的市场与市场主体(个人),不是抽象的存在,而是充斥着私利、欲望和价值诉求的。

   问题的核心,于是指向了社会经济制度的全盘改造。这意味着,又一次,我们将不得不回到哲学的根本,拿出勇气,发动对网络时代晚期资本主义的批判。而这一次,我想,化用一句霍金的名言,有可能是人类的最后一次自我批判。

   人工智能如此有利可图,在资本主义放任竞争,弱肉强食和私人垄断的条件下,不可能阻止它的无序研发、违法使用、滥用,或变为战争机器。

   放眼未来,有一点很清楚:凭借AI挖掘占有海量的网络数据,极少数人便能攫取大部分资源,控制经济命脉和文化宣传。且不说对宪制(人民民主)的威胁,一次意外事故或遭受攻击,即可引发危及全社会的灾难。

   故为安全计,AI的尖端技术及核心平台,是不宜让任何个人或私企拿在手里的。就像核武器生化武器,在销毁之前,除了由强大稳定的国家来维护,谁担得起如此重托?

   换言之,AI发展到高级阶段,人类迫于形势,为了生存繁衍,其实仅有一个选项:公有化。国家统一监督统一计划,而不得把AI留给自由市场,被“超人”垄断,资本配置资源。

   的确,AI之危险甚于核武,如威廉斯强调。核武器虽然只有中国、印度承诺不首先使用,但拥核国为避免同归于尽,皆取威慑的战略,不敢贸然先发制人。

   AI不同,是高精尖科技也是生活必需;通过终端和数据交换,正在重塑我们的社会、经济、文化与政治。

   可以预见,机器人终将瓦解市场,把那只“看不见的手”的迷思,连同鼓噪宣传它的教材专著一起送进历史博物馆——不仅市场崇拜的前提不复存在,即无法继续假设其存在,“私人领域”的寡头化也太过危险,必须取缔。

   这就印证了罗莎·卢森堡引述的那句革命箴言:资产阶级社会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要么过渡进入社会主义,要么倒退回野蛮社会。

   市场向计划演进,AI收归公有,这不仅是技术条件成熟同竞争优势使然,如苏联数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1975)坎托罗维奇(Leonid Kantorovich)所设想,而且也是人类唯一安全的、可持续的、合乎道德的生活方式(参《红色的富裕》)。

   与之匹配,条件成熟,社会便能够“在自己的旗帜上写下:各尽所能,按需分配”(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

   共产主义始于消灭分工。AI将结束绝大多数人的分工即雇佣劳动,从而再一次,把自我解放的历史任务摆在了劳动者面前。

   机器人本无国界,正如占有它的资本没有祖国。但是,推翻数据寡头对智能经济的垄断,建设人机大同的未来,首先一条,要有不受资本控制的国家机器。

   联合的行动,至少是各文明国家的联合行动,是无产阶级获得解放的必要条件。

   《宣言》的这一观点,曾为俄国革命所否定。但AI的迅速全球化,极大地拉近了各国劳动者的距离,使得联合行动有了技术和思想准备的条件:第一次,“环球同此凉热”。

   人工智能,可以敲响今世的丧钟。

   人工智能,像是要不可能的成为可能。

   当大失业之日,晚期资本主义猖獗,那预言了的必来之世,是否也将显露?至少,对于人类的绝大多数,“人对分工的奴隶般的服从”,“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对立”,已经维持不了太久。

   看,末世之民不全是“末人”(尼采语),不会都沉溺于动漫游戏,为高仿真世界所麻醉而“脑前额叶冻结”。总有一些人不甘堕落,不弃“危险的过渡”(《苏鲁支语录》前言),他们会重新审视劳动的社会意义。

   人是劳动的产物。大失业将再一次提醒我们,劳动“不仅是谋生的手段”,也是有意义有创造的“生活的第一需要”。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理由不团结起来,发动“最后的斗争”,将AI收归公有,让“集体财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呢(《哥达纲领批判》)?

   那一天,也将是人类智能与科学的解放之日。因为,只有铲除了资产阶级私有制,科学才能真正“从阶级统治的工具变为人民的力量”,而科学家本人,才会“从阶级偏见的兜售者、追逐名利的国家寄生虫、资本的同盟者,变成自由的思想家”(《法兰西内战》初稿)。

   

  

 

文章来源:《文化纵横》12/2017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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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引日期:2018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