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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锦芳:“到马克思的故乡去!”

管理员 发表于: 2018-07-16 22:51  点击:175

我来到位于德国西南部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的特里尔(Trier)——马克思的故乡,不是做走马观花的旅游和蜻蜓点水的参观,而是要利用受邀来访的机会在这座小城安心地住下来,考察、凭吊、研读和思考,度过一段不算太短的时光,意欲使自己了解、感受和领悟到的东西比以往更为客观、准确和到位。

 

在这座被市政府网站标明为“德国最古老的城市”,方圆面积不大的城中心区域,很多古罗马时期的古迹依然完整地保留着:作为该城标志的黑门(Porta Nigra)巍峨矗立,由白变灰再呈黑色的巨型沙石外形饱经风霜雨雪的洗礼,静默地俯视着从门洞下经过的路人;

 

站在君士坦丁宫(Konstantin Basilika)大堂之内,抬头仰望高耸的屋顶,让人体验到何为真正的富丽堂皇,更令人惊诧的是,约1700年前建造这幢建筑时,其材料竟然全部运自埃及!

 

 

而始终没有完工、现在外表呈断垣残壁状的恺撒浴场(Kaiserthermen)地面中央是偌大一块碧绿的开阔地,根据拉丁文古文献才得以找到并挖掘出来的地下热水供应和排泄系统,如迷宫一般复杂却又井然有序,显现着古罗马工程和技艺的卓绝水准;

 

可容纳两万余名观众的圆形剧场(Amphitheater)现在依然是每个季度都举办的古罗马音乐节(Antikenfestspiele)的理想场地,驻足于此,仿佛耳际依稀回荡着角斗士们激烈的搏击和观众的欢呼声。

 

 

这些建筑在后来均进行过修缮和装潢,但主体结构和样式一如当初,上千年未有改变,而且均分布在位于布吕肯大街(Brückenstrae)十号和西蒙大街(Simeonstrae)八号的马克思两处故居,以及位于诺伊大街(Neustrae)八十三号的燕妮故居的周围,步行最远不超过二十分钟。

 

 

 

 

 

源远流长的古罗马文明滤去时代的风尘、战争的残忍、王权的威严和思想的宰制,保存下这些恢弘的建筑艺术和更多的人文经典,处处彰显着辉煌、秩序、平等和尊严;马克思和燕妮就是在如此浓郁的历史和文化氛围中诞生并长大的。

位于特里尔市中心布吕肯大街十号的马克思故居,是一座建于一七二七年的巴洛克风格的楼房,临街三层,后楼也有三层,中间是天井小院,前后楼二、三层之间由走廊连接,后院是一个小花园。房子的外形色调几经变化,现在是白色的墙壁、暗绿色的门楣和窗沿、乳白色的窗户。

 

 

马克思的父亲亨利希·马克思于一八一八年四月租下这所房子作为其处理律师事务的办公室,同时也供家人居住。同年五月五日马克思在此出生,一年半后全家迁往现距离黑门不远的西蒙大街八号。一九二八年四月德国社会民主党购买了这栋房子。犹太建筑师古斯塔夫·卡塞尔(Gustav Kasel)对其重新进行了设计和修复。一九三三年五月它被纳粹没收,战后又回归社会民主党,一九四七年作为马克思纪念馆开放。一九六八年被托管给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基金会。同年,值马克思诞辰一百五十周年之际,作为马克思生平和事业的展览馆开放。在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的一九八三年,房舍经过扩建和内容重新布展后成为一座新型的现代化博物馆供世界各地的人前来参观。

 

 

这是德国境内唯一的关于马克思“生平、事业以及一直到现在为止的广泛影响”的展览馆,引起人们兴趣的自然就是其展览的内容了。面对马克思曲折的生命历程、复杂的思想嬗变以及争议更为激烈的“马克思之后的马克思主义”,它是按照什么样的方式来进行布展的呢?

目前的展览内容是二〇〇五年设计的,占据了故居大小不等的二十三个房间(包括连接前后楼的两个走廊)。其中第一至十七号房间是关于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的内容,分为“故居历史”“青年马克思”“政论家和哲学家”“一八四八年历史时代的转折”“流亡生活”“政治经济学—生活主题”“马克思和工人运动”“恩格斯和马克思主义”等专题,主要介绍了马克思一生的生活经历、思想演变和实践历程;除展板以外,也展出了一些重要手稿的复制件、原始照片、实物、多种语言文本的电子书籍等等,还设计了多种视频、影像。这部分内容占全部展览的三分之二。标明十八号的是一个户外开放式的走廊,在一面宽阔的墙壁上挂着巨幅红色布幔,远看是马克思的头像,其实是由“或终身或短时受到马克思及其思想影响的众多知识分子(主要是西方的)的名字”组合而成的。第十九至二十三号房间分成“工人运动的分裂”“欧洲的分裂”“卡尔·马克思的思想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和运用”等专题叙述了二十世纪以来马克思主义在东西方社会发展中所产生的广泛影响及其曲折的实践历程。

 

作为一个主要供一般民众参观的普及性的展览,再加上空间有限,马克思故居博物馆展出的内容仅就马克思部分而言并没有充分反映和体现最近二十余年来国际学术界关于马克思研究的最新成果,但对于中国研究者来说,还是有些新的材料需要引起我们的注意。比如,马克思曾说:“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中国学者根据恩格斯一八九〇年八月五日致康·施米特的信,大都认为这只是针对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法国“马克思主义者”把历史唯物主义解读为“经济决定论”而言的,但展览中提到的材料表明,马克思晚年特别警惕他的学说以后会沦为政党政治斗争的工具和占统治地位的“国家哲学”,认为那样会“窒息精神创造的本质”,并且举例说黑格尔哲学就是这样衰落的。在一封信中他表达了这样的忧虑:“把马克思主义垄断化并使它成为一种国家宗教,就意味着卡尔·马克思精神的死亡,而这种精神正是他毕生研究和生活的灵魂之所在。”还有,关于马克思晚年的思想和实践,展览以列表的形式叙述了他与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复杂关系,即一八六三年斐迪南·拉萨尔创立“全德意志工人联合会”(拉萨尔派);一八六九年奥古斯特·倍倍尔和威廉·李卜克内西创立“社会民主工人党”(爱森纳赫派);一八七五年整合成为“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一八九一年起改名为“德国社会民主党”。解说词同时指出,马克思对前两个派别组织合并的态度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他同意两派的整合,另一方面又对整合后的纲领很不满意,于是写作了《哥达纲领批判》。但他的意见并没有被接纳和吸收,所以,事实上“马克思生命历程的最后十年,不再从事政治活动和工人运动,而是专心致力于历史和人类学的研究”。这些史料对于重新理解马克思晚年的思想和实践具有很重要的价值。

马克思故居博物馆展览内容的选择、解释的思路和具体的评论反映了德国社会民主党的立场,旨在从西方社会发展和历史文化传统的演变中来理解其起源、形成和内涵,又从欧洲资本主义面临的新情况和新发展来思考其当代价值,这对于我们来说,是有一定的启示作用的。由于我来德后接触到的基本上都是马克思文本、文献的编辑和组织者,特别是在与马克思故居博物馆馆长伊丽莎白·诺伊(Elisabenth Neu)、负责教育培训的玛格丽特·狄岑(Margret Dietzen)、特里尔大学政治学教授温弗里德·塌(Winfried Thaa)、汉学家乔伟、梁镛和刘慧儒、钟惠娟等的交流中,我们愈益形成一种共识,即感到二十世纪形形色色的理论和实践构成了理解马克思原始思想的障碍,只有回到西方思想传统和社会发展中,回到马克思的文本、文献中才能探究清楚他的问题和观点,进而分析其对现实的影响,这样就在当代政治、社会变革的框架和视角之外,把作为一个思想家的马克思的理论原貌和历史地位,以及这种研究方式所体现的学术思路凸显出来了。

我就是在上述新的感性体验、理论资源和解释框架下开始重新探寻和思考马克思思想的起源,搜集和研读相关文献并最终完成《滥觞与勃兴》一书的。在著述方式上,我仍然采用研究《德意志意识形态》时的“文本学”路数,特别注重内容细节的解读和思想逻辑的梳理。只是由于本书所涉及的是真正属于马克思的“早期”文献,包括了中学材料、大学文学作品、哲学笔记、博士论文等文献,其体裁不一、思路多变、叙述凌乱、观点有异,因此需要我更为审慎地处理。客观地说,国内外学术界除了对其中的博士论文有些零星的研究外,迄今为止还没有研究者将这组文献作为一个单元统摄起来做过总体上的把握和详尽的解读,更鲜见有关于马克思思想的起源与其以后思想关联和当代效应的深度分析。所以,本书的讨论虽然带有探索的性质,但在一定意义上确有弥补以往研究遗漏和空白的意图,我也做到了尽己所能勉力为之。

 

 

现在保留下的马克思中学时期的材料计有十份,包括:两篇诗作《人生》《查理大帝》,高中毕业班教学计划和功课表,宗教、德语和拉丁语作文,拉丁语、希腊语和法语即席翻译记录,数学试卷,中学毕业证书的正式文本与原始副本。通过这些材料我们大致可以看出一个少年思考者的成长背景、人生理想和思维禀赋。在人们通常的印象中,中学生总是与思想幼稚联系在一起的;况且马克思这一阶段虽然表现出“良好的资质”,甚至是“智慧和感情的独特性”,但决然不能说已经非常“出类拔萃”。然而,如果要是联系马克思一生思想的发展,探寻那些深刻思考的最初源头,就不能忽视他的这些早期材料了。我在翻阅大量原始资料的基础上,甄别出这一时期大量相关文献,梳理了它们的主要内容及其刊布情况,特别是对迄今为止马克思最早的作品进行了考证和推断;在对马克思中学文献的解读中,探讨了其成长和运思的宗教背景,以及在这一背景下对人生职业的考虑和对历史事件的评论;最后还分析了当时德国中学教育体系的发达和完善状况,马克思身上开始显现的作为一个思想家所具有的基资、意向和思路以及以少年之眼看世界所达及的有限程度。全面而系统的梳理和分析证实了梅林的判断:“还在少年马克思的头脑中,就已经闪现着一种思想的火花,这种思想的全面发挥就是他成年时期的不朽贡献。”

 

 

大学一、二年级的马克思是个激情澎湃的人,心意绵绵,无以抒泄,便诉诸笔端,累积成册。现在保留下来的有六本诗集(其中还包括未完成的一个剧本和小说片段)和与父亲之间的通信等。其中有四本诗集是由马克思本人亲自编定的,即献给未婚妻燕妮的《爱之书》第一、二部和《歌之书》,以及《献给父亲的诗册》,还有的诗作保留在一本纪念册和一本笔记本里,是由他的姐姐索菲娅抄录的。《爱之书》第一部收录诗歌十二首,第二部收录诗歌二十二首,《歌之书》收录诗歌二十三首,《献给父亲的诗册》收录诗歌三十六首、剧本一个和小说一篇,保留在纪念册里的诗歌三十九首,笔记本收录诗歌十首。这其中《献给父亲的诗册》里的九首、纪念册中的十九首、笔记本中的八首是重复收入的,将其剔除后可以准确地统计出,现在保留下来的马克思创作的诗歌共有一百一十七首。这些作品展示的是由激情和浪漫交织的梦幻情怀、柔美细腻的情感体悟和跌宕起伏的心理变迁。比如,《爱之书》第一部表达了马克思对“爱”的探索和理解,即她是由温馨曼妙的想象、五味杂陈的情愫和患得患失的思虑交织而成的感受,而实现“爱”的历程正是体验“爱”的内涵和理解人性的过程,简言之,在“爱”中才能理解“爱”。稍后写作的第二部主题虽然一如既往地是在吟咏爱,但马克思思考的范围已经不限于此,而是视野更为展宽了,其中展现的“英雄”意象和对爱的命运的思虑,显示了思想的新进展。

如果说中学习作和大学文学作品不过是少年马克思的梦想表达、生活随感和私人情感记录,那么在反思了以这种视角来“观照和理解世界”的局限后,他便走上了思维方式探索的道路。最终,他花费相当大功夫所做的哲学笔记和撰写的博士论文就成为其哲学思想的真正起源和自我意识的形成的标志。

马克思哲学起始点的状况是他最终所达到的思想高度的基准线。作为早期作品的《伊壁鸠鲁哲学》不仅仅是摘抄,而是马克思当时一些朦胧而朴素的想法乃至不无矛盾和混乱的思绪的记录,构成一幅复杂的思想图景,涉及诸多重大而永恒的哲学问题,不管他当时的思考是否有明确的答案,或者与后来思想的发展有多么大的差别,但能进行这种思考本身,就体现出一定的哲学高度、境地和水平。但是长期以来,我们对马克思苦心孤诣的探究并没有悉心体悟和领会,甚至某个时期所宣传和阐发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有的地方都没有达到马克思哲学起源期的水准,这是多么大的错位和缺陷!

 

“博士论文”是马克思登上德国思想论坛的“亮相之作”。奠基于扎实的学术训练和哲学史梳理,马克思质疑和推翻了以往原子论研究中贬抑伊壁鸠鲁贡献的流行见解,“用显微镜去发现”和辨析了他与作为其思想先驱的德谟克利特在思维方式上的重大差异,借此表明伊壁鸠鲁代表的自我意识哲学“不是幻想,而是真理”,因为这种思维方式凸显了人的自我意识,在对客体的认识、解释甚至改变中来发挥作为主体的意志、功能、力量和特质。“幻想”、“真理”云云,不是认识论层面的,而是价值论和人性论意义上的;举凡在观照和理解世界的诸多思维方式中,只有Idealismus(可翻译为唯心主义、理想主义、理念论、观念论等)在与物的对立和纠结中把人的价值和意义彰显出来了。

“博士论文”不仅厘清了同样作为原子论者的伊壁鸠鲁与德谟克利特在思维方式上的差异,更为重要的是将这一体系所关涉的最重要的议题中所蕴含的自由与必然、个体与总体、本质与现象、短暂与永恒、主体与客体等哲学原则一一进行了辨析,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个较为成形的哲学体系。尽管存在表述晦涩、思路纷杂、思考尚待完善等问题,特别是当时的现实境况和社会发展还未真正进入马克思的视野,哲学运思与现实生活还缺乏实质性关联,但有了这样的哲学意识、主体构架和价值取向,当他马上面对“《莱茵报》—《德法年鉴》时期”所遭逢的复杂局面时,能很快辨别和发现其中存在的重大问题及其症结,进而引发出更深刻的思考和比较现实的解决思路;对于更往后的“意识形态批判”和“政治经济学转向”来说,也不是对“博士论文”所阐发的哲学原则和框架的抛弃、颠倒,而是在此基础上的现实化、具体化,是更进一步的拓展、开掘和深入。

当我把对以上材料所进行的解读总括起来的时候,一个鲜明的处于思想起源期的马克思理论结构雏形及其特点就呈现出来了。可以明显地看出,源远流长的古希腊—罗马文明、犹太—基督教传统、近代人道主义、启蒙思潮和自我意识学说,确实构成马克思成长的资源背景和历史、文化底色,更作为一种文化基因浸润在其幼小的心灵中,再加上从小生长的家庭氛围、自然环境和学校教育孕育出他初期的启蒙意识、人文情怀和自我意志,而这些因素又以一种相互关联的逻辑显现出来,促成了他最初的思考和思想的起源,并对其以后的社会批判和哲学变革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作为青年黑格尔俱乐部的成员,马克思与当时德国思想论坛的新鲜气象相互交融,但在其中又显现出新的特点。所以,作为早期思想探索的结晶、其思想起源期代表性作品的“博士论文”,虽然没有如其所愿得以正式出版,但却赢得极高的评价,就不是偶然的了。

在对马克思主义的大量否定性评论中,“人学空场说”至为流行。尽管仔细甄别可以知道,萨特提出这一判断的原始考虑,针对的并不是“马克思的马克思主义”“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活的马克思主义”,而是“懒散的马克思主义”“停滞的马克思主义”“当代马克思主义”,但他本人也不时出现混淆,更不用说其他绝大多数言说者了,总是把对“具体的人”“现实的人”的关切排挤出马克思的思考论域,这是多么大的误解!“博士论文”在对自然(原子世界、天体现象)的观照中探究出的自我意识的哲学内涵,在马克思以后对资本社会的批判、革命实践的讨论中始终蕴含、贯彻和体现着。在物的世界中看到人的价值的贬值和异化,在不自由的世界中探索通往自由之径,在“虚假共同体”的强制和禁锢中寻找“现实的个人”的出路,始终是马克思“毕生研究和探索的灵魂所在”。

咀嚼着从马克思思想获得的这些理解,在这座古老、静谧而美丽的小城我度过了将近一年沉寂、专注而心安的时光。再过两年,二〇一八年将迎来马克思诞辰二百周年,两个世纪沧桑变迁,这里物是人非,但在这并不处处彰显马克思的地方,其精魂和文脉依然有迹可循,氤氲弥漫。作为一个专门从事马克思文本、文献及其思想研究的学人,能到马克思生命诞生、思想起源之地进行考察、研究,是我很久以来的愿望;而今夙愿得偿,倍感欣慰。当我完成了既定的工作,带着众多的信息、见闻和思考离开这里的时候,禁不住向国内的同行、向真正试图了解马克思及其思想的人发出呼吁——“到马克思的故乡去!”

 

文章来源:《读书》2016年6月

转引日期:2018年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