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身处的时代,正经历着冷战后最深刻最复杂的全球经济格局演变。一方面,经济全球化与技术进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另一方面,运行了数十年的全球经济金融体系的内在张力与外部挑战叠加共振,将其推至改革的十字路口。世界经济增长乏力、债务高企、保护主义抬头、发展鸿沟扩大,其表象背后是世界经济体系深层结构性矛盾的显性化:以美元为核心的国际货币体系面临“特里芬难题”的新演绎;以主要发达国家为主导的国际金融机构治理结构难以公平反映新兴经济体集体崛起的现实力量对比;基于旧有工业文明范式构建的国际经济规则体系,在应对气候变化、数字革命、人工智能等全新变量时,愈发显得左支右绌、行动迟缓。
当前,地缘政治冲突加剧,国际格局动荡不安,不仅扰乱全球供应链,更侵蚀了国家间互信,使多边合作的基础松动,多边主义受到巨大冲击。气候变化从远期风险演变为迫在眉睫的环境危机,小岛屿发展中国家更面临生死存亡的煎熬。这要求全球金融体系必须进行根本性的绿色转型。数字技术尤其是金融科技的颠覆性发展,在提升金融运作效率的同时,带来了跨境监管真空、数据主权争议和新型金融风险。这些风险倒逼国际经济金融体系改革,意味着零敲碎打的修补或局限于特定领域的调整已无法化解世界经济金融的系统性风险。
因此,国际经济金融体系改革势在必行。其成功与否,不取决于任何单一国家的意愿或某个技术性方案的优劣,而取决于能否启动并维系一种多层次多维度的战略互动进程,并在此过程中凝聚最广泛的全球共识,进而开启国际经济金融体系机制实质性的改革进程。改革的目标不是完全颠覆现存体系,而是进化;改革的路径不是对抗,而是在持续的战略互动中寻求动态平衡与最大公约数。唯有通过强化各国互动来增进理解、构建共识来降低阻力,才能实质性推动深层次、结构性的国际经济金融改革,为全球经济构建更具韧性、效率和包容性的新基石。
现行体制的深层困境与改革的应然方向
结构性失衡的三大深层症结。现行国际经济和金融治理体系存在局限性,根源在于其与变化中的国际经济现实发生了结构性脱节。
首先,治理民主性缺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的份额与投票权结构,仍大体反映20世纪中叶的全球经济格局。尽管经过多次小幅调整,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的整体经济总量已占全球约60%,但其在主要国际金融机构中的话语权远未与之匹配。这种失衡不仅削弱了国际金融机构决策的正当性,也影响了其资源动员能力和政策建议的全球适用性。当国际经济金融体系改革的重大决策缺乏广泛认可度时,其执行效率与效果势必大打折扣。
其次,风险应对机制不足。这暴露了自由主义治理体系中微观审慎监管的盲点,而后的改革虽有所加强,但在跨境资本流动的宏观审慎管理、主权债务风险的早期预警与重组、应对全球流动性危机的快速反应机制上,这个体系就显露出其脆弱性。当前,全球债务水平处于历史高位,且债务结构更加复杂。比如,包含大量隐性债务和非银行金融机构债务,一旦利率环境持续高企或发生重大外部冲击,以IMF贷款条件为核心的国际最后贷款人制度,恐难以及时、公允、有效地应对一场波及多国的系统性债务危机。
第三,发展融资缺口扩大。按照联合国的估算,若要实现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每年存在数万亿美元的资金缺口。传统的多边开发银行和官方发展援助(ODA)的资本金和融资模式无法满足如此巨大的需求。同时,现有融资工具在适配气候变化减缓与适应、数字基础设施建设、公共卫生体系构建等优先领域时,显得不够灵活且针对性不足。私人资本因风险、回报和标准问题,未能被大规模引导至最需要的发展领域,低收入国家尤其是小岛屿发展中国家的发展议程被忽视。
面向未来的三大改革方向。针对上述症结,国际经济金融体系改革应聚焦三个方面转型:
其一,治理结构民主化与现代化。这不仅是增加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EMDEs)份额和投票权的“算术”问题,更是涉及EMDEs董事会构成、管理层选拔、日常决策程序透明化的系统工程。改革目标应朝向建立一个更能反映动态经济实力、更具包容性和代表性的治理架构,以恢复和增强多边机构的合法性与有效性。
其二,推动政策框架的全面现代化。国际金融机构提出政策建议、监测工具和贷款条件时,必须将气候变化风险、数字经济发展、国家间不平等加剧等21世纪的核心挑战,系统地纳入其分析框架和操作指南。例如,IMF的年度第四条磋商应更深度地整合气候压力测试;世界银行的国别伙伴关系框架应更紧密地与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和《巴黎协定》对标,使之更符合绿色金融的要求。
其三,构建更具包容性的全球金融安全网。这需要加强以IMF为核心的全球层级的资源与工具的安全性,增强预防性融资工具的有效性,更好地与区域金融安排,如清迈倡议多边机制(CMIM)、欧洲稳定机制(ESM)等以及各国庞大的双边货币互换网络进行协调与互补。一个涵盖全球、区域、次区域层次、网络化的金融安全网,应能更快速、更少污名化地提供流动性支持,并更有效地应对资本流动的顺周期性波动。
战略互动的内涵、挑战与实践路径
我们提出“战略互动”,并非外交辞令,而是在承认利益与观念多元化的前提下,为寻求全球合作而进行的持续性、建构性的交往过程,其实践必须是多层次、多维度的。
互动层次:从双边协调到多元融合。大国间协调应避免突破博弈的底线。世界主要经济体尤其是中美欧之间,在宏观经济政策特别是财政与货币政策的外溢效应、贸易投资规则、技术标准等方面相互协调至关重要。G20机制应超越危机应急论坛的定位,成为领导力更强、全球宏观经济政策协调的核心平台。各经济大国应致力于建立并遵守竞争边界规则,在关涉各经济体的核心利益问题上进行坦诚对话,防止过度的国家利益至上政策演变为全面对抗。
多边机构革新是重塑体系的骨干。联合国、IMF、世界银行、WTO等机构是二战后建立的国际政治经济金融秩序的支柱。改革国际经济金融体系不是将其推倒重来,而是对其职能、资源和规则进行符合多极化时代的改革更新。例如,推动WTO争端解决机制恢复运转并实现现代化;加速IMF第17次份额总检查并形成反映现实的新份额计算公式;赋予世界银行等开发机构更强大的资本基础和更灵活的融资工具。改革过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各大国之间以及全球南方之间战略互动场域。
区域合作实验,发挥“试验田”与“稳定器”作用。欧元区、清迈倡议多边机制、金砖国家应急储备安排等区域金融合作机制,应朝着能在全球安全网下提供更贴近本地区需求的补充支持的方向发展,并可作为经济金融新政策新工具的“试验田”。例如,东亚区域在金融安全网建设和本地债券市场发展上的合作经验,具有重要借鉴意义。应鼓励区域安排与全球机构间建立更制度化的信息共享与协作关系。
南南合作深化,拓宽发展路径。传统“捐助-受援”的南北发展援助模式需向更平等的伙伴关系转型。南南合作如通过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新开发银行(NDB)等新兴多边机构,在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可持续发展融资方面提供了新的模式和经验分享渠道。这种平行于传统体系的互动,既能填补空白,也能对原有全球体系形成良性的改革压力。
核心领域攻坚:推动深水区改革。大国之间和全球南方之间的战略互动,需要聚焦具体议题,努力在博弈中寻找共识。
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短期内,应着重关注增强特别提款权(SDR)的作用,包括更常规化的普遍分配、探索SDR在市场中的更广泛使用并建立SDR与新兴货币篮子间的更紧密联系。长期看,需探讨央行数字货币(CBDC)跨境支付系统的兼容性与治理规则,这可能是重塑未来货币格局的关键。任何关于储备货币多元化的讨论,都必须在主要储备货币发行国与广大使用国之间进行深入、技术性的互动,以求凝聚更广泛的共识。
主权债务治理重构。当前的主权债务重组进程,涉及众多私人债权人和中国等新兴官方债权人的重组依然缓慢、无序且成本高昂。改革的焦点在于建立一个更加可预测、高效和公平的国际架构。这包括推动在债务合同中更广泛引入集体行动条款,探讨设立主权债务重组多边法律框架的可行性,并增强债务透明度。G20的“共同框架”需要被注入更强的效力和可操作性,这要求巴黎俱乐部成员国、新兴债权国和私人债权人进行前所未有的深度互动与合作。
跨境金融监管协同。面对金融科技、加密资产、人工智能在金融中的应用等前沿领域,监管套利和风险跨境传染的威胁巨大。各国监管机构需加强在监管沙盒、数据共享、技术标准(如加密货币的监管分类与披露要求)以及反洗钱/反恐融资方面的实时协调。金融稳定理事会(FSB)等国际标准制定机构需加快工作,形成具有广泛共识的软法原则,为各国立法提供标准和规则指南。
全球绿色金融体系融合。为实现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应动员巨额私人资本流向绿色和低碳转型领域,以应对气候挑战。这要求推动全球绿色分类标准、信息披露框架和可持续金融产品认证的趋同与互认。同时,需通过多边开发银行的担保、混合融资等工具,催化私人投资,并创新与自然相关的金融产品。在此过程中,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公正转型”融资需求、责任分担等问题上的互动,将决定全球绿色转型的速度与公平性。
中国的角色定位、现实行动与未来建议
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和现行国际体系的重要参与者,其角色具有多重性。从2001年加入WTO至今仅25年,中国就发展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全球第一制造业大国、第一货物贸易大国,中国既是现有体系的受益者和融入者,也是改革的需求者和推动者,可定位为国际体系内的改革贡献者。
角色重定位:从体系融入者到结构性塑造者。我国需超越简单的“权利-责任”论述,更积极地提供国际公共产品,参与并引领国际规则讨论。这意味着,在追求合理权益的同时,应更主动地提出解决全球性问题的中国方案。这些方案应基于中国的发展经验,并充分考虑各方特别是其他发展中国家的诉求,具备可操作性和包容性。
行动建议:多维推进,务实合作。基于此定位,我国可在以下路径上深化战略互动,推动改革共识:
深化制度型开放。在全球关注但缺乏共识的议题上,如绿色金融标准衔接、数字经济征税、主权债务重组,可依托国内试点经验,如全国碳市场、金融科技监管沙盒,提出具体的技术性倡议草案,供国际社会讨论。这比泛泛的原则性宣示更具建设性。
优化多边平台参与。将“一带一路”倡议的建设项目,全球发展倡议更多地向高标准、绿色、惠民的“软联通”(规则、标准)方向引导。深化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框架下的金融务实合作。推动中国主导建立的亚投行、新开发银行等新兴多边机构在治理结构、环境社会框架、项目融资模式上树立专业、廉洁、高效的新标杆,并与传统多边机构开展良性竞争与合作。
以高水平开放与国内改革协同互促。稳步扩大金融业制度型开放,吸引外资的同时倒逼国内要素市场化改革、提升金融监管能力。同时,将中国在数字支付普惠、大规模减贫、绿色能源转型等领域的实践经验,进行系统的理论化和国际化提炼,通过知识共享、国际发展援助等方式,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可选路径。
担当沟通东西、连接南北的共识桥梁。中国正处于独特的现代化发展阶段,完全能理解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不同关切。应在G20、IMF等多边场合以及双边对话中,积极诠释不同国家、区域、群体的利益诉求与担忧,寻找协调空间。例如,在G20平台上,中国可与发达国家平等对话,推动世界经济超级大国和世界第一工业强国发挥作用,形成改革共识;在全球南方内,可发挥最大发展中国家的调和与催化作用,共同推进有利于发展中国家的经济金融改革。
迈向一个更具韧性与包容性的未来
在世界多极化进程中,国际经济金融体系改革是一项复杂而漫长的全球性工程,其过程必然充满多重博弈与曲折。历史表明,成功的国际体系变革,往往发生在危机倒逼之下,但更明智的选择是通过主动、持续的战略互动,在危机积累至不可收拾之前凝聚共识,引导变革。
国际经济金融体系改革成功的标志,并非某一方主张的完全胜利,而是在互动中能反映新世情且能应对全球共同挑战,实现新平衡,促成新规则的诞生。其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个更加公平(反映广泛代表性)、高效(能有效配置资源、防范风险)、韧性(能抵御各种冲击)的全球经济金融体系。这不仅是世界经济发展的需要,更是维护世界和平与稳定的需要。
世界主要经济体既需要展现统筹当前和长远、不计一时得失的智慧,更需要展现出将共识转化为具体行动的务实能力。唯有坚持共商共建共享理念,通过多层次多维度的战略互动,不断累积互信,探索可行路径,人类社会才能共同驾驭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实现可持续包容性的全球发展繁荣。这条改革之路虽然曲折,但前景是光明的,时刻考验着我们这个时代的全球集体智慧与合作精神。
(原题:“坚定维护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系列报道之三 | 强化战略互动 推动国际经济金融体系改革)
来源:《民主与法制》周刊2026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