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科技加速主义引发的世界格局变化
季卫东教授指出,2025年无疑构成人类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在这一年里,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模型系统以及各类智能化数字技术的快速迭代,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科技加速主义浪潮。这种浪潮不仅表现为日常生活节奏的进一步加快、信息处理等工作效率的显著提升,也体现在社会运行方式与治理结构的深刻变化之中。技术力量的快速渗透,使传统制度安排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尤其在法律体系和社会秩序层面,引发了广泛且复杂的挑战。
就法社会学领域而言,信息系统、智能算法和数据驱动的分析工具正在迅速普及,它们不仅改变了对法律现象的观察方式,也推动了学术范式的根本性转变。以往依赖文本、经验与制度分析的理论框架,正在被更具预测性、计算性和结构性的信息方法所补充甚至部分取代。由此带来的,不仅是研究工具的更新换代,更是法的社会理论内部结构的一次全面重塑。法律实证研究也因此不断涌现新的方法论,从大数据分析到算法模型模拟,从计算社会科学到智能行为追踪,这些技术的出现使得我们对法律运行机制的解释更加多维与细致。 面对这一发展趋势,法律研究者、制度设计者乃至所有社会公众均无法置身事外。科技加速主义所引发的规范重构、权力再分配以及风险治理问题,已经成为必须正视的时代议题;而数字技术在法律领域的深度介入,也推动我们重新审视法律的边界、权威与正当性。在此背景下,如何在不断变化的技术语境中保持法治原则的稳定性与公共治理的有效性,已成为当代法社会学亟需关注的重要研究课题。
二、转型社会时期的新型纠纷与应对
季卫东教授指出,本届法社会学年会以“法与纠纷解决的多元化——传统与创新的交响”为主题,这一主题的设定既体现了武汉作为“九省通衢”的独特地理区位优势,也深刻呼应了华中地区在传统制度智慧与现代技术创新之间的持续探索与辩证思考。值得特别欣慰的是,本届年会中一大批具有国际视野与学术潜力的青年学者集中亮相,他们不仅为中国法社会学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也在承前启后、推动学科发展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使学界呈现出蓬勃向上、交叉融合的积极态势。 本届年会之所以聚焦纠纷解决的多元化,是因为在科技加速主义席卷全球的当下,各类前所未见、形态复杂的新型纠纷正在不断涌现。从2018年开始,全球政治、经济与社会的不确定性显著增强,传统的法律规则体系面临多重考验。随着数字化转型的加速,专业技术在解决社会问题中的局限性日益凸显,而社会成员之间的模仿效应、从众倾向也因技术放大效应而变得愈发强烈。在社会转型期各种矛盾交织激化的背景下,新旧问题叠加,治理难度持续提升,使得合法与非法的界限在一些情境中变得更加模糊。这种情形下,单纯依赖既定法律规范做出黑白分明的判断往往难以完全适应社会的快速变化与结构性风险。 在此背景下,调解与妥协作为具有柔性与包容性的纠纷处理方式,重新获得了强烈关注。尤其是各种替代性纠纷解决机制(ADR),凭借其程序灵活、成本较低、能够吸纳社会情绪与多元价值等优势,成为应对复杂化、多样化纠纷的重要制度补充。这些机制以法律的弹性化特征回应社会不确定性,有助于修复社会关系、缓和风险冲突、提升整体治理协调度。与此同时,中国在司法体系内部积极推动数字技术的深度应用,特别是在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以及人工智能等技术协助下,智慧法院建设取得显著进展。从在线立案、网络调解到智能审判辅助系统的广泛部署,这些举措不仅提升了纠纷解决的效率与透明度,还为多元化纠纷解决模式的探索提供了坚实的技术基础。可以说,技术创新正在推动制度创新,而制度创新又在回应社会需求,实现了技术治理与法治建设之间的良性互动。 三、人工智能时代的法治意涵
季卫东教授深刻地指出,人工智能在本质上是一种典型的“规则嵌入型系统”,其运行机制依赖大量结构化的逻辑规则、算法模型与参数设定。正因如此,人工智能在司法和纠纷解决领域的广泛应用,可能带来法律规范的进一步刚性化、裁判逻辑的技术代码化等问题。虽然从积极层面来看,这类技术机制有助于减少人为干预、避免外部力量对审判权运行造成不当影响,并通过系统化的记录与监督强化对公共权力行使过程的制约。然而,在技术全面介入司法运行的过程中,一系列新的现象和制度反应亦随之出现。例如,法律科技、法律大模型、智能化审判系统与人工智能仲裁平台的使用,其背后的目标往往与社会信用体系、联合惩戒机制、虚拟社区制裁等政策逻辑形成联动。在结构性力量的彼此作用下,技术应用的连锁反应正在重塑司法权的边界、纠纷解决的流程以及社会评价机制的运行方式。这些变化不仅影响具体案件的处理模式,也对司法理念、权力配置和社会治理结构带来了深刻影响,使得现代司法体系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加速变革。 因此,我们必须从更为宏观和多维的视角,对数字时代的审判实践与纠纷解决方式进行重新认识与系统阐释。对此,应当重视前现代性、现代性与后现代性在当下社会结构中的交错与互动,建立虚拟空间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平行运行机制,促进数字治理技术与传统法治原理的融合。唯有从这些复杂维度加以分析,才能更准确地把握司法制度创新的趋势与本质,为数字时代的法治建设提供更扎实的理论支撑。
来源:“法的社会视野”微信公众号

